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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蒸,阿小秋感:上海女佣的内心世界与自我探寻》

佚名 10

大家好,关于《桂花香蒸,阿小秋感:上海女佣的内心世界与自我探寻》很多朋友都还不太明白,不过没关系,因为今天小编就来为大家分享关于的知识点,相信应该可以解决大家的一些困惑和问题,如果碰巧可以解决您的问题,还望关注下本站哦,希望对各位有所帮助!

炎樱是张在香港大学时的同学,性格上活泼可爱,像是和张的互补。她的母亲是天津人,父亲是阿拉伯裔锡兰人(今斯里兰卡),在上海开摩希甸珠宝店。

炎樱

她还曾是张胡那张“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手作婚书见证者。1944年夏,胡兰成与第三任夫人应英娣离婚,8月与张爱玲秘密结婚,炎樱则受邀做了证婚人。

这篇《桂花蒸 阿小悲秋》成文于9月。彼时的张,也许尚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里。其中潜伏着的巨大情感危机还未爆发,但早熟的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已经看透婚姻生活注定的琐碎与不堪,只是仍然愿意去承受而已,又或许,只是还抱着一点属于年轻人的希望。

因为这篇小说意象过于繁复,分析时反而不知如何下手。我们不妨拎取其中一些关键词,逐一解读,以慢慢接近它的核心。

炎樱

关键词一:后阳台

“桂花蒸”是南方农历八月,桂花绽放之时闷热潮湿的天气。在炎樱那句话里,“又热又熟”“又湿”和厨房对上了,“清”则像箫调和孩子的歌声,清亮悠扬。这倒和后面苏州娘姨丁阿小的工作生活环境都对上了。不仅如此,厨房甚至比外面还要闷热潮湿,并且交杂着各种气味。

可是,小说通篇都并没有提过桂花。我不禁想到申城初秋桂花盛开的时候,满城氤氲着浓郁的香,小区里走过也能随时闻到。不过去年因为气候反常,桂花开得很迟,花期也很短暂。

当年的张爱玲,如果闻到这样一种充斥的幽香,也许也会生出些许伤感来吧?文中的丁阿小不知道有没有闻到桂花香,但在这季节转换的恼人天气里,她也是自怜自艾的。

阿小因为电车开过头而迟到了。她牵着儿子百顺爬楼。“高楼的后阳台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旷野,苍苍的无数的红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衖堂,连天也背过脸去了,无面目的阴阴的一片,过了八月节了还这么热,也不知它是什么心思。”印象中,高楼上俯视底下成片的石库门老建筑,的确就是这种旷野一般的感觉,也是这种红灰的苍茫的色调。然而这里全是人“后”的视角,就连天空都是背过去的,让人琢磨不透,无法理解。

楼下“浮起许多声音”,如同蒸腾的热的湿气,很符合“桂花蒸”的季节。“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风。”一切都是恍惚的景象,终归是隔了一层。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心理距离,这些女佣都觉得,都市人的生活离自己很遥远,她们的生活只有眼下当前,限于自己和同乡间狭窄的小圈子。这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群体,反而更能在别人的目光和态度中,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感受到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阿小遇见了公寓中对门“后阳台”上带孩子吃粥的阿妈。“后阳台”“后厨”“后门口”等地方也都是阿妈们工作生活的狭小空间。职业特征给了她们窥视他人生活的机会。

两人共同吐槽天气太热,老天爷“发痴”(发神经病),正对应前面所说的“天也背过脸去”,心思难猜,就像人与人之间,也总是难以互相理解,彼此隔阂。紧接着说到电车上太挤,阿小回想到贴着别人脏衣服闻味的不适感,“自己的脏又还脏得好些。”也像是隔了一层的意思。

有一种观点说,有洁癖的人大多是因为受不了别人的脏,对于自己的容忍度却要高出许多。认为别人“脏”的这个观点看似只是随便一提,实际上在全文中都安排了或明或暗的呼应。这一点我们后面再细说。

关键词二:头发

阿小的雇主是外国人,十分精打细算,头天早放了她两小时,第二天就要想尽办法找补回来。因此阿小急急用钥匙开门,立刻干起活来。

就在丁阿小的忙忙碌碌中,张爱玲对她的形象进行了一番白描,并没有一开始就写她长相的秀美,而是先写了她照镜子的行为。

虽然来自苏州乡下,“可是阿小是个都市女性,”至少她在内心里自认为是的。为此她宁肯照墙上的缺了一角的小镜子,也绝不像乡下女人那样照水缸。她不仅发型时新,此外思想可能也比身边同一阶层的人更“先进”一些,后面从她的裸婚私奔上可以看得出。

头发在这篇小说中拥有特别的意义。先来看看对门阿妈和阿小的头发。

“对门的阿妈是个黄脸婆,半大脚,头发却是剪了的”,但是,“她耳边挂下细细一绺子短发,湿腻腻如同墨画在脸上的还没干。”剪是剪短了,但是不甚清爽,仿佛都市化改造只进行了一半,仍保留着许多乡下的习惯,和阿小对于头发的讲究形成了一种对比。

阿小很注意形象,照镜子的时候,“看看头发,还不很毛。她梳着辫子头,脑后的头发一小股一小股恨恨地扭在一起,扭绞得它完全看不见了为止,方才觉得清爽相了。额前照时新的样式做得高高的;做得紧,可以三四天梳一梳。”这里不仅凸显了阿小一丝不苟的洁癖,而且说明阿小身上已经有了许多都市女性的特征。

此外,头发不仅反映了乡下女性的都市化进程,还隐藏着另外一层更大的涵义。

对于哥儿达找来的舞女,张爱玲用了不少笔墨去描写她的头发:“脑后一大圈鬈发撅出来多远,电烫得枯黄虬结,与其他部份的黑发颜色也不同,像个皮围脖子,死兽的毛皮,也说不上这东西是死兽的是活的,一颤一颤,走一步它在后面跳一跳。”

对照前面阿小一丝不乱的黑色秀发,对门阿妈入乡随俗剪短的干练黑发,秀琴在大热天里坚持披着的“长长的鬈发”,还有“黄头发女人”的黄发,以及墙上广告画里裸女的蓬松红发,头发颜色的艳丽和整齐程度同时也是西方化进程的体现。因为上海自身的城市化同时也伴随着近代化与西化的过程。

文中出现的“洋腔”“洋铁”“洋酒”“洋山芋”“西洋悍妇”“白洋磁盆”,以及本书其他篇章中的各种“洋”字,共同打造了一个特定时代和环境之下,“洋”味十足的小说世界。

比一般中国女人开放得多的舞女,顶着一头黄黑不明的头发,显得不伦不类,活得也麻木,醉生梦死。黑头发的阿小则和其他阿妈一样,是文末所说的“标准中国人”。秀琴虽然烫了头,但也是黑色的,不过她从头到脚的衣着打扮都比其他年长点的阿妈还要更时髦些。“黄头发”是在中国生活的外国人,蓬松的“红头发”则代表着典型的西方审美。头发的款式和颜色是渐进变化的,并由此定义了国际化大都市中几种不同类型的女人。

就连万花丛中的哥儿达,张爱玲也不忘提一句他已经脱发,讽刺他为“美人迟暮”。其实将头发赋予象征意义的地方,在张的其他篇章里也还有很多。不禁想要感慨,究竟是怎样的七窍玲珑心,才能将这些寻常事物观察得如此仔细,写得如此巧妙。

此外,在提到西方化进程时,还有一个细节。在给哥儿达和舞女做饭时,阿小觉得,“甜鸡蛋到底不像话,她一心软,给他添上点户口面粉,她自己的,做了鸡蛋饼。”

上海是“粮食供给外倚型”城市。日本侵华战争及太平洋战争阻断了国内外的米源,所以,1942年至1945年间,上海市内的民食供应曾经非常紧张。日本傀儡政权汪伪政府难以左右粮食生产与粮食流通,只能改变配给方式,进而实施大米公粜与计口授粮,但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袁玉洁《汪伪政府的上海民食应对(1942-1945)》)阿小把珍贵的面粉分给自己的雇主,可见她是多么纯善。

另外,这一段还体现了中西方饮食文化的差异和碰撞。因为已经有了牛排,甜鸡蛋对于哥儿达可能无甚不妥,但于国人就意味着没有主食,吃得过于简陋与寒碜,但是哥儿达就算配主食,不也会是面包、意面之类的吗?鸡蛋饼总觉得过于中式了,哥儿达会不会喜欢当是另说,但阿小却是以己度人的,脱不了“标准中国人”的思维定势。

关键词三:青、白、紫

除了头发,“白围裙”也是阿小形象的另一个关键词。这件围裙代表着国际大都市流行的西式女仆范,同时表明了阿小的干净整洁。

此外,“白围裙”还和后来提到的“白磁砖”“白洋磁盆”一起,共同构建了一个洁净无比的完美世界。就连对门阿妈吃的粥也是“雪白”的,阿小吃的则是“白米饭”,裁缝抱的是“白布大包袱”,傍晚城中起的是“白雾”。

张爱玲的小说,可能初读未必尝得出滋味,但只要回头再翻一遍,就会惊讶地发现许许多多暗自呼应的地方,如同在玩解谜的游戏

阿小的儿子百顺出身农村,却在上海和城里孩子一起上学,和许多城里娃一样,小小年纪就知道见人要礼貌地打招呼,知道总穿同一件衣服不太体面。他的学杂费贵得令阿小心疼,却不忍亏待,努力工作以满足儿子的吃穿用度。

当阿小看到孩子在学校里做的青天白日旗时,“心中只是凄凄惨惨不舒服”。为何?因为她正身处1944年的上海。三年前,这里才结束了畸形繁荣的“孤岛时期”,之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全部被日军接管。1943年,法租界被移交给傀儡汪精卫政权,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上海暂得安宁。

“青天白日满地红”曾是中华民国国旗,此时只有汪精卫在南京设立的政府仍用此旗,旗帜上方本来还加了个三角形的小黄旗,上书“和平反共建国”六字,后来被撤除。旗面是蓝色,代表“青天”,中间是发散出光芒的“白日”。

因此阿小看到旗子时,心里可能是五味杂陈的,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感到不舒服。其实这句还暗示着“青”的世界,冲撞了阿小个人认为所拥有的“白”的世界。

后来当阿小好不容易忙好一切,满怀憧憬要去和丈夫团聚时,“雨越下越大。天忽然回过脸来,漆黑的大脸,尘世上的一切都惊惶遁逃,黑暗里拚铃碰隆,雷电急走。痛楚的青、白、紫、一亮一亮,照进小厨里。玻璃窗被迫得往里凹进去。”天也仿佛很生气,就像阿小刚才忍着气为雇主铺床的心情。原来背过脸去的老天爷看上去那么和平,正脸却冷酷无情得令人无法面对,只能落荒而逃。

闪电已经将“白”混杂在其他颜色里了,而淋了雨的阿小,“白缎鞋上绣的红花落了色,红了一鞋帮”,更是暗示她内心“白”的世界已经突然崩塌。暴风雨唤醒了阿小,之前的平静与喜悦被痛楚、孤苦所代替,迫使她直面人生的种种阴暗之处,心里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这里的“青”出自“青天白日旗”,代表当时的时代氛围,“白”则是包括阿小和裁缝在内的,底层小人物朴素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紫”则暗指雇主家考究的“烟紫玻璃酒杯”,代表着哥儿达这个外国渣男的荒淫生活。

或许也可以说这三种颜色代表了乱世之中的三种人。因为旗帜里的“青”其实也是蓝,所以包含了阿小在“三等电车”上遇到的穿着“深蓝布长衫”的高个子男子,“泛了灰的蓝布工人装”的百顺,以及里面穿了“蓝布衫”的秀琴。

老上海的有轨电车实行分级票价。头等座在车厢前部,二等座在车厢后部,中间有隔板。挤可能都挤,但票价有些不一样。二等座后来又改为三等座,是全车票价最低的部位。所以那个穿着深蓝色脏衣服的男子,如同秀琴一样,都是社会最底部的劳动力。就连百顺这样出身低微又不能好好念书的孩子,将来也可能成为靠体力吃饭的蓝领工人。

此外,在自认为“白”的阿小眼里,“紫”的舞女、姨太太李小姐等哥尔达的中国女人都是自轻自贱的,令其敬而远之的。“紫禁城”是自尊自爱的她不会涉足的禁忌之地。对此她在内心里是很不齿的。

但是,“紫”也曾在“白”里出现过。在暴风雨到来以前,“傍晚的城中起了一层白雾,雾里的黄包车紫阴阴地远远来了,特别地慢,慢慢过去一辆;车灯,脚踏车的铃声,都收敛着,异常轻微,仿佛上海也是个紫禁城。”幽灵般的黄包车来了又走,就像哥儿达家中的那些女人,而阿小敛声屏气,小心做事,如同身处“紫禁城”。

“白雾”也有点像厨房里热气蒸腾的感觉。只不过这里的节奏比厨房里慢了许多,“铃”都噤了声,不再像电铃般催命,像是另一个世界。当时,忙碌了一天的阿小也快收工了,正在期盼与男人的相聚,心情曾经很放松。

关键词四:铃声

阿小的一天都是在各种“铃”响中里度过的。“铃”的意像在文中出现过多次。铃声虽有内外之别,但都有一种催促感。

最开始是学校的“嘡嘡摇铃”,但毕竟是远处传来的,关系不大,不像雇主的揿铃催命,以及一天无数遍的电话铃响。

阿小像是一人分饰两个女佣,打两份工,为难缠的雇主熨完了衣裳,还要动用自己和孩子名下的户口粉、户口糖摊煎饼伺候父子俩吃。然而这两份工作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一个是虽有怨言但也幸福,如同“响亮快乐”的蝉鸣;一个如同呼唤驯鸽的铃声,而且是“接二连三不断地揿铃”,对应前面说的电铃盒子那里牌子掉下来,十分有紧迫感。而且一份工作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与倒贴,另一份工作却是看在三千块钱高工资的份上。

门里的铃声永远是急迫的。阿小一整个白天的工作都在应付召唤电铃和电话铃声中度过。晚上十点竟然还有电话,阿小特别不耐烦。结果没想到是自家怯懦得都不敢说话的男人。

舞女坦然揿门铃,堂而皇之地登门,阿小的儿子却不敢;那些女人自如地打来电话,阿小的男人打个电话给她却顾虑重重。当然了,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家,不是自己的。

傍晚起的“白雾”有点像厨房里热气蒸腾的感觉。只不过这里的节奏比厨房里慢了许多,“铃”都噤了声,不再像电铃般催命,像是另一个世界。当时,忙碌了一天的阿小也快收工了,正在期盼与男人的相聚,心情很放松,但也只有片刻的宁静。

阿小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还得忍受雷电交加中的“拚铃碰隆”,晚上也不得安生。正像那个一语多关的“紫禁城”,看惯了张的文字游戏,我不相信这四个字是她随意写就的普通拟声词。尤其是问过本地朋友,得知这个词语在语音上也不是现在上海话中常用的,因此就更像是张刻意挑选出来的字眼。

“拚”(pīn)字是不是取了“连合;缀合”与“不顾惜,豁出去”的双重意思,暂且不繁论。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是故事中最后出现的一个 “铃”,来自上天,声量如“五雷轰顶”,撞击着阿小,把她逼到情绪崩溃的悬崖。

关键词五:茶

其实阿小已经在行为和思想上向都市女性靠拢。她为什么偷茶而不偷面包?因为面包只能饱腹,而茶与咖啡等却代表着悠闲与快乐,对于阿小来说可能还代表着富足的都市生活。一直对这句话深有同感:“吃是为了肉体,喝是为了灵魂。”

男人闲坐的时候,“下午的大太阳贴在光亮的,闪着钢锅铁灶白磁砖的厨房里像一块滚烫的烙饼。厨房又小,没地方可躲。阿小支起架子来熨衣裳,更是热烘烘。”桂花蒸的天气里,厨房里的环境真的要比其他地方更恶劣。难得的是,阿小依然懂得苦中作乐,斟了一杯清茶给丈夫享用。

“男人双手捧着茶慢慢呷着,带一点微笑听她一面熨衣裳一面告诉他许多话。”真是一脸的好脾气。然后阿小向丈夫话中有话地说着秀琴的婚事,而他“狡猾的黑眼睛望着茶,那微笑是很明白,很同情的,使她伤心”。

阿小的男人笑而不应虽然可能是故意,但也有可能是口拙,不善言辞,以及宽容,明知道老婆在拐着弯抱怨,只是微笑着承受,经营婚姻的情商还不太差。假如换了之前的佟振保,恐怕要一二三四说到夫人孟烟鹂无言以对,反而生出嫌隙来。当然,孟烟鹂要是敢这么哪怕含蓄地抱怨,就不是孟烟鹂了。婚姻中地位的不平等也会造成沟通的不平等。

而阿小虽然失去了“花烛”,却在地位上得到了相对的平等。她经济独立,独自坚强抚养、教育孩子,在丈夫心中占有不少分量。许多都市女性也都是这样,相比依附男人的乡村女性,在婚姻生活中拥有更多话语权。只是在思想上,认同男尊女卑的阿小还没有完全被城市同化。

阿小对丈夫很专情,是个守妇道的传统好女人。男人可以在忙碌的厨房中袖手,虽然觉得有点“无功受禄”,但也只是“背着手在她四面转来转去,没话找话说。”理所当然地等着她殷勤伺候。但在阿妈群体中,恐怕这就已经被认为是“极恩爱”了。然而阿小始终存着一个心结:她和丈夫并没有经过明媒正娶,洞房花烛,就“随便”地在了一起。

男人只微笑品茶,不发表意见,最后阿小还是自己想开了。“那同情又使她生气,仿佛全是她的事——结婚不结婚本来对于男人是没什么影响的。同时她又觉得无味,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去想那些。男人不养活她,就是明媒正娶一样也可以不养活她。”男人的沉默反而令她冷静下来,想明白问题的实质根本不在于有没有明媒正娶,而是男人大多是这样。最后还是女人的宿命论占了最上风。不管怎么说,自己选择的男人令她抱怨不起来。

接着,裁缝磕磕巴巴用方言念完了阿小收到的家信,可见文化程度也一样不高。同以前一样,信里不仅没有提到阿小的丈夫小孩,而且交代叮嘱她一定要带药和绒线衫回乡下。娘家的要求也是挺多的,可能因为知道女儿可以自己挣钱,并不依附男人,所以东西要得更加理直气壮。阿小的负担可真是一点不小。

“念完了信,阿小和她的男人都有点寂寥之感。”男人读后大概也有些感觉,不光是尴尬和没面子,可能也有对妻子的愧疚与同情,所以突然说起自己正在做新的生意,好像大买卖的样子,从而赢回了妻子的崇拜,进而趁热打铁,提出晚上的约会。

关键词六:瘪三

阿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慈母。

“没看见的,这点大的小孩,吃得比大人还多!”骂孩子的各种话,被张爱玲写得很真实,很细腻。养过孩子的都知道,正在长身体的小男孩,正常饭量是很大的。当然,没有孩子的张恐怕只是观察入微,更了解大人惯常训孩子的那些常用话语。

阿小一面像“晚娘”一样(我有些怀疑,张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影射自己后妈的私心,然而没有证据哈哈),不停地咒骂训斥孩子,一面周到地伺候着孩子,在饮食和物质上疼爱有加。

孩子是她生活中唯一安全的出气筒,也觉得理所当然。工作生活中受到委屈,有些人就会选择孩子作为发泄的出口,或打或骂。可是打了又会后悔,就像阿小会帮百顺擤鼻涕,本能地安抚一下。

这个细节让我联想到,在与苏青共同接受的一次采访中,张爱玲曾经谈到过一次看见阿妈打小孩的事。小孩大哭,妈妈说不许哭,孩子抽抽噎噎,也就渐渐安静下来。母子俩僵了一会,孩子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又是“姆妈”长“姆妈”短了。“闹过一场,感情像经过水洗的一样,骨肉至亲到底是两样的。”(1945年2月《张爱玲苏青对谈记 ——关于妇女、家庭、婚姻诸问题》)

阿小对儿子百顺表面很凶,当着人又打又骂,但是自己可以叫他“瘪三”,别人叫“瘪三”凶他的时候,马上又会护犊子,表现出“母性的卫护,坚决而厉害”。她对于孩子的教育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按照阿妈阶层的见识,送小孩去学手艺,而是巴着他读书上进。

年轻人好像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许多父母都喜欢在人前这样刻薄自家孩子,而不是实行鼓励教育。以我的感受,中国传统文化里大多有谦逊甚至自贬的传统,典型的例子如夸你漂亮,你理应说哪里哪里。

夸孩子就等同于自夸,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做得出?都知道“谦受益,满招损。”自我膨胀毕竟会令大多数人反感。打击孩子倒不要紧,反而是“敝帚自珍”,体现出虚怀若谷,说得再难听都没事。所以才有了老一辈那种严以律己,同时更严以律娃的普遍现象,正好跟一些新时代的父母想法相反。

可还是小学生的孩子又是阿小唯一的护身符,当她不得不在风流的男雇主家过夜时,当自己的男人远在天边之时,只有孩子可以作为她自尊自爱的屏障。做父母的人大都能体会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我们以为是孩子需要我们,然而有时候反而是我们更需要他们。

阿小斥责百顺:“样样要人服侍!你一个月给我多少工钱,我服侍你?前世不知欠了你什么债!还不吃了快走!”其实孩子天生就是“讨债鬼”。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你活得更轻松,而是让你今生偿还今世的债——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

关键词七:旷野

听完秀琴的诉苦,阿小去前面阳台上晒衣服。

百顺放学回来,不敢揿铃,只在“后门口”拍着木栅栏,大喊“姆妈!”孩子在大热天里叫门和等待了很久,就那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走正门。他和母亲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并没有他们真正的家。就连父亲也是宿在店里,和他们难得一见。

阿小直到去厨房做饭才听见,开了门还在责怪孩子太着急。这中间有句话:“高楼外,正午的太阳下,苍淡的大城市更其像旷野了。”这是文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到“旷野”这个词。

​太阳最热的时候,反光强烈,感觉的确像旷野,但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居然如同没有人烟的地方,细思极恐,可以想见外来娘姨心中的孤独与隔阂感。甚至连小姐妹也跟阿小话不投机。

后来阿小看看百顺,“心头涌起寡妇的悲哀。她虽然有男人,也赛过没有;全靠自己的。”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男人指望不上,做牛做马喂养孩子,望子成龙,没想到小学就开始留级,实在让当妈的失望。种种悲凉感都使得繁华的大上海犹如“旷野”一般,让阿小没法与之产生更深层次的关联。

张爱玲曾在《我看苏青》里说到过,乱世中,在自家阳台看风景,会联想到命运,“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这倒和“旷野”的观感有些相似。按张的话来说,“‘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罢,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那篇文章原刊于1945年4月的《天地》月刊,是在《桂花蒸 阿小悲秋》发表四个月之后,也许正好可以为小说做一点注解。

炎樱与张爱玲

关键词八:脏

张爱玲用阿小的视角描述雇主哥儿达,“脸上的肉像是没烧熟”。白种人光滑的白皮肤下透着毛细血管,脸就像一只“半孵出来的鸡蛋”,写出了一种恶心的感觉,透露出阿小及作者对于哥儿达这种喜欢玩弄东方女性的外国人的厌恶。然而在外表上,哥儿达仍“不失为一个美男子”。“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体态风流”。

哥儿达对女人不挑。“只要是个女人,他都要使她们死心塌地欢喜他。”就连对待阿妈,也会有柔媚亲切的一面,像是为了在女人身上证明自己。他可以一大早起来就进入表演状态,接女人电话如同演戏,谎话张口就来,极富戏剧性。

哥儿达的房间五颜六色,中不中,洋不洋,被张讽刺为“有点像个上等白俄妓女的妆阁。”其中除了一堆拼凑的中国元素之外,最考究的是酒杯和酒瓶,还有玻璃梳子,竟多达七八只一排平放着。梳子和脱发说明哥儿达青春已逝,因此“越发需要经济时间与金钱”:难怪已经放弃了“红头发”的梦中情人,是个女人都要勾引,却决不允许女人占他自己半点“便宜”。

嗜酒贪淫好赌,哥儿达在“酒色财气”里至少占了三项。他懂得“久赌必输,久恋必苦”,总是捞一点就走。他吝啬付出,不管是在金钱还是感情上面。不得不佩服张大大对于人心尤其是男性心理的洞察。

“美男子”一转头,就露出内心的肮脏,怕女佣不当天洗完所有被单衣物等,就把东西全泡在浴缸里,甚至不惜衬衫褪色,也要逼她立刻洗掉。表面上不追究面包的事,实际上变本加厉地报复。“背过脸去”蔫坏。

他曾经指桑骂槐地对阿小说:“上海这地方坏呀!中国人连佣人都会欺负外国人!”哥儿达鄙夷中国人,为难阿妈。然而为他服务的下人也在心里鄙夷着他。阿小对秀琴说:“看他现在愈来愈烂污,像今天这个女人,——怎么能不生病?前两个月就弄得满头满脸疖子似的东西,现在算好了,也不知塌的什么药,被单上稀脏。”​​

“脏”这个字眼也在小说的开头、中间和结尾都出现过。此外还有一些隐性的表达,例如厨房的酒杯,“有一只上面腻着口红”;“洋铁垃圾桶里”有雇主生吸过的鸡蛋壳;一打开冰箱门,“里面冲出一阵甜郁的恶气”;冰箱里还有放了一个多礼拜的半碗炒饭;……后面还有阿小淋雨后的“头上身上黑水淋漓”,厨房里的苍蝇、蜘蛛等等。

早上阿小来上班时,已经在拥挤的三等电车上忍受过他人的脏衣服,现在又要来处理雇主的脏衣服。此时天很热,“她蹲得低低的,秀琴闻得见她的黑胶绸衫上的汗味阵阵上升,像西瓜剖开来清新的腥气。”就连阿小自己的衣服也“脏”了,只是浑然不觉而已。“自己的脏又还脏得好些。”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辛苦蓝领中的一员呢?和电车上的男人以及劳碌的众生又有多大差别呢?

其实哥儿达在本质上也是个外来户,跟阿小这些“乡下人”也有共同之处。而且因为日本人的缘故,此时洋人在旧上海的处境近乎末路,所以也许“美人迟暮”的哥儿达之流更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在租界昔日荣光的余辉中夜夜笙歌。

1944年的上海地图

阿小在接电话时,“她迫尖了嗓子,发出一连串火炽的聒噪,外国话的世界永远是欢畅、富裕、架空的。”这个感受也是阿小自己的,因为刚刚“黄头发女人”在电话里“声音甜得像扭股糖,到处放交情”,她便也用虚情假意来应和着。在阿小看来,相比自己生活圈子里的国人,那些空洞、客气、装腔作势,这些老外做得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哥儿达和中国那些靠双手自力更生的劳动人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内外都脏,是文中最明显、最令人恶心的一处“脏”。其他的“脏”似乎都赶不及,我们后面还会再说到。

关键词九:窥视

​阿小的家务能力和勤勉听话程度都很OK,但她对于雇主更重要的价值还在于聪明机灵,懂得拿捏分寸。

她的英文虽然说得非常蹩脚,好歹能勉强应付电话里的简单交流。这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乡下女人来说已经不容易,说明她其实是个聪明好学的人,更容易接纳新的事物。

悭吝的主人吃剩的东西,只要不说“你拿去吃吧”,她就绝不会动。主人私生活糜烂,在多个女人之间周旋,阿小也能帮忙将她们应付过去。

阿小当然是看不上主人的放荡的,但是她也留心偷听着主人的电话,区分主人带回家的每一个女人。她在一直背后窥视着其他的人:哥儿达、李小姐、黄头发、舞女,甚至是墙上的裸女。“阿小与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愿显得她们是乡下上来的,大惊小怪。”

秀琴也和她一样,大家都在窥视男女东家,替他们的风流放荡擦屁股。“她们那些男东家是风,到处乱跑,造成许多灰尘,女东家则是红木上的雕花,专门收集灰尘,使她们一天到晚揩拭个不了。她们所抱怨的,却不在这上头。”阿妈们充其量也就是冷眼的看客罢了。

秀琴的大圆脸上的小眼睛,“像蒙古妇女从脸上盖着的沉甸甸的五彩缨络缝里向外界窥视。”五彩缨络也为年轻人眼里的世界增了彩,添了点幻想、期待。而经历过世情的阿小,“整个的脸型像是被凌虐的”,两只秀眼“如同剪开的两长条”(正好还对应了她男人的裁缝身份,就连百顺也遗传了“细眉细眼”),里面有一个“幽幽的世界”。两个人的眼睛都有向外窥探或向内引人窥探的气质。

然而窥人者,亦被人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阿小觉得不堪的哥儿达,也在背后揣摩着她,疑心她偷面包,疑心她当天不洗完东西,不满地检查着她记录的来电号码。可能为了避免冲撞,阿小也没法为自己辩解,只能在背后气得咬牙切齿。在“主人”男性权威的目光之下,就连阿小的睡态,也不得不遭遇一番审视与权衡。

只要是个女人,哥儿达就会动心思,所以对阿小他不可能没有过想法,毕竟“这阿妈白天非常俏丽有风韵的”。即使不碰她也只是因为利益问题,最后只能拿她“卸了装却不行”来自我安慰了。怕她“不守本分”,要挟自己,又怕找不到更合适的佣人,算盘打得哗啦啦响。

据说张爱玲的小说里绝少有可靠的好男人,只有《半生缘》里有例外。

关键词十:母性的卫护

“背过脸去”的阿小,其实特别善良,且乐于助人,自尊心也很强。她积极地为同乡介绍工作,为自己赢得了真诚的友谊。可是她也有人性普遍的弱点,比如势利,像是对待李小姐的鄙视和对楼上有钱的新婚夫妇的羡慕,还有对秀琴的嫉妒。

往往同一个“起跑线”出来的人会有这样隐秘的心态,比如老乡,同学等等:你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凭啥那么张扬得势?所以,一定要珍惜那些真心盼着你好,不怕你去超越自己的朋友,这一点真的非常难得。

阿小虽然长得比秀琴美,但她没有穿成女学生的“稀有的幸运”。她已经是孩子的母亲,裁缝的妻子,为了养家糊口疲于应付,已经不能再像秀琴那样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并且因为来过都市就在婚姻市场中拥有了更高的身价。

秀琴对自己母亲说:“棉被枕头是你自己要撑场面,那些绣花衣裳将来我在上海穿不出去的。”想着的是,结了婚也一定还会再回上海,而且要求男家一定给她一只金戒指。“她的尊贵骄矜使阿小略略感到不快”。

省略了“洞房花烛夜”步骤的阿小有些嫉妒其貌不扬的小姐妹,因此劝她将就些。其实有幸扮成学生模样的秀琴并没有多好命,乡下选择有限,男方是个好赌之人,恐怕还不如阿小的男人,而且回乡后到底还能不能再重回都市,或者即使回了又能否再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应该很难了。

“男家有钱,女家也有钱——那才阔呢!”阿小夸张的话语,像是在告诫身边的秀琴:人家才叫有身价呢,你乡下上来的穷丫头,再摆谱也不过是要求一只金戒指。

旁边的姐妹反应各不相同。背米兼做短工的阿姐为家庭所累,想到的是他们新婚才几天;上了年纪的老妈妈听了这番话,关心的只是新式还是旧式婚礼,有没有嫁妆;长相不佳的秀琴反应则是,新娘子是不是因为好看才有如此好命。听到阿姐说胖还戴眼镜,阿小立马“护短”,就好像那对夫妻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身为母亲的阿小,对于儿子百顺也是这样,自己打骂都可以,别人说了点什么却反而要护着。即使对于烂污的哥儿达,阿小有时竟也有一种“母性的卫护”。不受哥儿达待见的李小姐,她就也在心里如婆婆般瞧不起。但是对于雇主的朋友“黄头发女人”,她倒会虚情假意,曲意逢迎。

所谓母性的卫护,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工作是否到位辩护,也许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微妙心理:把不相干的他者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结成统一战线,共同维护立场,也是一种维护自尊,增强自信,提高自身战斗力的武器。总之,通过这种“母性的卫护”,阿小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似乎得到了强调与支持,变得更有说服力了。

这两段阿妈间的谈话,把每个人的微妙心理都描摹得很细致。

不过,楼上新娘陪嫁的四个佣人,“像丧事里纸扎的童男童女,一个一个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切都齐全,眼睛黑白分明。”作者这样写,似乎又在刻意渲染婚姻的悲观色彩。阿小一厢情愿愿意相信的美满婚姻,未必经得住岁月的考验。

果然,结婚才三天,新妇就已经开始寻死觅活了,很快打消了阿小的羡慕之情。一百五十万顶的房子,几十床被窝,十担米,十担煤,四个佣人,阿妈眼中最体面风光的婚姻,也掩盖不住现实的脏丑。

脏脏的世界如同厨房,“脏”处随处可见,害人擦拭个没完,阿小却努力在其中洁身自好,维持着一片“白”的天地。当她看到楼下阳台的脏,母性的责任感又上了身,恨不得替人打扫。可是,直到听见楼上夫妻的争吵,她才明白,这些都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脏”。

说到底,别人的脏与她又有何干呢?就像那些男女东家们,他们毕竟和自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轨道互不相交,影响不到各自的生活,何况还会随时互相换人。阿妈们有各自更长久的现实烦恼,生活只有眼下、当前,自己的小圈圈,而且还有可能随时重回乡下生活,不管是否情愿。

阿小一个人边辛苦工作边照顾孩子,独自负担孩子的生活起居和教育费用,经历着“丧偶式”育儿。她能维持自己的“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小说结尾,阿小想道:“天下就有这么些人会作脏!好在不是在她的范围内。”

关键词十一:酒瓶

文中写到哥儿达招来的风尘女,“女人在房里合合笑着,她喝下的许多酒在人里面晃荡晃荡,她透明透亮的成了个酒瓶,香水瓶,躺在一盒子的淡绿碎卷纸条里的贵重的礼物。”“酒瓶”“香水瓶”“礼物”,又是对女性的物化。

对照前面所说的一排酒瓶,不难发现,原来成排的酒瓶暗指哥儿达对于女人的态度。每个女人都是“容器”,是装酒的酒瓶或者香水瓶,是工具。女佣也是一种工具,只是功用不同而已。女人被物化的隐喻在张的文字里经常可以看见。

前面写到舞女倚着铁阑干,楼下的阳台像“轮船头”时,“上上下下都是清森的夜晚,如同深海底。黑暗的阳台便是载着微明的百宝箱的沉船。阿小心里很静也很快乐。”

写舞女,也是为了和阿小作对照。“百宝箱的沉船”也不是闲笔,就像《散戏》里那句“铺床叠被”,背后都是“传奇”。1944年,张爱玲曾在其第一部小说集《传奇》扉页上,有过这样的说明:“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文中所影射的典故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来自于冯梦龙的《警世通言》。妓女杜十娘已经获得了自由,假使不是因为李甲而散尽珠宝,愤怒投江,完全可以作为一个经济独立的女性生活。

关键词十二:发痴

小说开头,对门阿妈就说:“这天可是发痴,热得这样!”阿小回应道:“真发痴!都快到九月了呀!”上海话“发痴”,即发疯、发神经。此后“发痴”这个词又被用到了好几次。

先是百顺趁着父母聊天讨钱,阿小斥道:“发痴了!哪里来五块钱给你!”但是说罢还是给了钱。后来百顺喃喃自语“月亮小来!星少来!”阿小又斥责他“发痴”,像是不敢相信平淡生活中的那一点难得的诗意。

孩子打起盹来。“下起雨来了,竹帘子上淅沥淅沥,仿佛是竹竿梦见了它们自己从前的叶子。”阿小一定也想起了过去和丈夫的美好时光。

有了孩子以后还曾一起去看过电影。在阿妈这样的阶层中,想来也算十分浪漫的了。所以到底是儿子发痴,还是阿小自己发痴呢?也许对于阿小那样的人,稍微有一点脱离平淡麻木的生活,就会卑微地觉得过于奢侈,即使偶尔“发痴”也是绝不肯承认的。

另外两次的“发痴”用在哥儿达与李小姐的电话里。前者两次让后者“不要发痴”,貌似也在奉劝后者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李小姐也是个发疯、痴情的女人,而且有勇气把“发痴”都放在明面上,也从而更容易被男人拿捏。

阔太李小姐和舞女一样,都可以作为阿小的参照与对立面。李小姐既不像舞女那样,需要靠出卖肉体挣钱,也不像阿小那样,需要出卖劳力挣钱,甚至还能用金钱倒追男人,但就因为她会“发痴”,感情投入太深,所以依然受制于男人,甚至地位卑微到不如舞女与女佣。

这篇小说里面有相当多的“上海闲话”。除了“发痴”,还用“断命”来诅咒短命的电车;用“疙瘩”来说主人对仆人的本能的挑剔……众多沪语词汇,堆砌成了一个底层穷苦人民眼中的上海。就连哥儿达的英语翻译过来竟也带着吴语方言的腔调,因为都是以苏州娘姨阿小的耳朵来听,以她的语言来翻译的。

再加上阿小的文化水平受限,又平添一分趣味。例如阿小听到哥儿达称呼李小姐“Sweet”,自动脑补成“甜的”,并在语音语调上有感性的体味:“末了一句仿佛轻轻的一吻”。

我有些惊讶张爱玲对于底层生活的熟稔,因为她的《秧歌》写的也是乡下的人事物。后来知道阿小和她男人的原型,可能就来自于张大作家的身边。不要以为张爱玲只会写都市男女,小资阶层的虐恋、畸恋,她的世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丰富。

1942年-1947年这段时间,和炎樱从香港回来后,张爱玲一直与姑姑住在曾属公共租界的常德公寓六楼。这座在当时十分时髦的公寓楼,房间面积不算很大,但是设施比较现代,里面还有一部英产电梯,就是那种你常在电影里看到的,铁栅栏式的老式电梯。电梯里有人看管。乘坐电梯上下时,人脸上的光影变化就是镜头里最好的艺术效果。

而且这里只租不卖,房租昂贵,不少都要付美元或金条,因此住户多是洋人或受过西方教育的“海归”,如张爱玲的姑姑,一个很有才学的大家闺秀。

这篇《桂花蒸 阿小悲秋》和常德公寓的环境很相似。故事里的“阳台”可能就是张爱玲喜欢远眺的自家阳台,阿小的原型也有可能源自自家“阿妈”。张在和苏青共同接受的那次采访中提到,她家的阿妈也是早上来下午走,不管膳宿,但可以带东西来烧。

她还在《我看苏青》里说:“我们家的女佣,男人是个不成器的裁缝。然而那一天空袭过后,我在昏夜的马路上遇见他,看他急急忙忙直奔我们的公寓,慰问老婆孩子,倒是感动人的。”我们不妨把这两句话看做阿小的番外。这样看来,相比李小姐,阿小的“发痴”倒是颇为值得的。

大环境被悄悄地糅合进了小说,作为故事的背景。但是,阿小毕竟只是“侧着头看了一眼”那面青天白日旗,心中的不舒服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狭窄天地里的生活似乎和外界关系并不是很大。毕竟连张爱玲自己都说过:“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

我前面说了半天关于“乡下人”的都市化问题,其实生长在都市里的人,尤其是作家这个职业,常常也难免与周围的人和环境有强烈的疏离感。这一点在张爱玲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不过这篇文章已经写得太长,具体的例子就不再举了。

关键词十三:悲秋

阿小一心想着怎么把儿子安顿到对门,好奔赴二人世界。没想到主人早已出了门却没跟她说一声,害得她动身太晚,正好迎上一场大暴雨。

“光着脚踏在砖地上,她觉得她是把手按在心上,而她的心冰冷得像石板。”这是阿小第二次在桂花蒸的热天里感觉到“冷”。一开始,当男人难得求欢时,阿小心软了,脸热了。表面冰冷如冰箱的她,也曾有一颗突突跳着的滚烫的心,此刻却是真正里里外外透心凉了。

二人世界过不成了,阿小感到前所为有的失落与无助。可是谨小慎微的她已经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可以放声大哭的自由。于是她突然想到了孩子,她唯一的小小的心理支柱。

躺在孩子身边,“厨房里紧小的团圆暖热里”,照样有令人不快又赶不走的苍蝇。在闪电和暴雨的加持下,“白洋磁盆”背景上的蜘蛛无所遁形。但是接下来楼上发生的争吵,让阿小稍微感到心理平衡。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阿小认为新夫妇吵架的原因,“除非是女人不规矩……”习惯性地责怪同性,呼应前面对于秀琴的看法:差不多就嫁了吧,不要不知足。

阿小对于自身和女同胞的定位都是比较卑微的,很符合一个乡下女佣的心态。她想到秀琴再不知足,但是因为男方花费许多,也“势不能不嫁了”。同性的反叛与出格是不能被容忍的,连自己难得获得的片刻自由也不敢享用。在人后也做不到痛快地放声大哭一场,实在有些可悲。

阿小虽然脱离了一部分传统封建的思想,但在根子上依然没有彻底融入都市,依然是寄人篱下的外乡人。不过即使到了现在,性别偏见不也依然很普及吗?传承了几千年的某些东西,在某些地方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顶多只能说,过去还要更严重一些罢了。

哥儿达对女人很会拿捏与算计,秀琴未来的男人好赌,自己的男人穷,楼上的有钱男人打老婆,也许阿小明白,不管是有钱没钱,何种社会地位,甚至只是活在故事里的人物,在两性关系中都有可能遇到问题,而且女人似乎始终处于弱势。当然,阿小心里可能更多的还是自我怜悯。

听到楼上的新妇像要跳楼,阿小想起看过的电影里,那个走出家门无依无靠的女子,“无论她跑到哪里,头上总有一盆水对准了她浇下来。”她将孤单的自己也代入了这个凄苦的角色,觉得仿佛也有“一盆水对准了她浇下来。”也对应着前面淋雨的经历。

哥儿达来厨房取冰,电灯一开,那些令阿小不快的念头就暂时离开了她,如同苍蝇一般朝着电灯泡上撞去,而哥儿达一走,灯一灭,“苍蝇又没头没脑扑上脸来。”平凡人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片刻欢愉终归短暂,更长久的现实是被没完没了的苍蝇围绕。

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哥儿达的放荡,如同楼下那群不知愁滋味的酒醉男女,“沉沉的夜的重压下,他们的歌是一种顶撞,轻薄,薄弱的,一下子就没有了。”可是,半夜讨生活的小贩的叫卖声“却唱彻了一条街,一世界的烦忧都挑在他担子上。”“只听得出极长极长的忧伤”。

第二天,开电梯的回应阿小,并没有听说楼上半夜有争吵。一切似乎很可能只是阿小在风雨雷电声中,自怜心态下的想象。这就无从知晓了。如果吵过,第二天还能正常宴请女方家的人,可见演技还是不错的,让我想到《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其他篇章也大多是这类结局。

“天气骤冷,灰色的天,街道两旁,阴翠的树,静静的一棵一棵,电线杆一样,没有一点胡思乱想。每一株树下团团围着一小摊绿色的落叶,乍一看如同倒影。”在风雨夜胡思乱想之后,阿小已经不再“悲秋”。她的“悲”随着代表希望的绿叶落了一地,还以为只是树在水中的倒影,如同经历了一场幻梦。她看着楼下不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阳台。昨晚还有人乘凉,“仿佛是隔年的事了。”就像她回想起自己的悲伤与无助,恍如隔世。

“那把棕漆椅子,没放平,吱格吱格在风中摇,就像有个标准中国人坐在上头。地下一地的菱角花生壳,柿子核与皮。一张小报,风卷到阴沟边,在水门汀阑干上吸得牢牢地。”“标准中国人”就是这样:椅子不平也能将就,为了一点吃食劳心劳力,辛苦去壳剥皮,关心着小报上,以及远近人等的阴暗八卦,被牢牢吸引住,为满足他者的好奇心,不惜在背后窥视、打探,却又以己度人,浅尝辄止。许多人活得就同苏州娘姨阿小一样,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此刻,“脏”字再一次半遮半掩地出现,呼应了开头电车里别人的脏衣服、哥儿达的脏等等。

阿小无力改变这个世界。在她狭小的生存空间中,自己所信奉的“白”已经一再被各色的“脏”所污染,甚至粉碎。她只能选择性地漠视,同其他“标准中国人”一样,“各人自扫门前雪”。

此时我又想起了张爱玲那句“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时代裹挟,命运浮沉,别人的作为又能与你何干?可是乱世之中,微小无助的个体,躲在一座公寓里避世,又真的能避开生命的残酷吗?

不过,同其他国人一样,阿小也自有鲁迅所谓阿Q精神,不难找到坚强的法宝。在这骤冷的秋日,阿小的“悲秋”暂时告一段落。生活无论如何还要继续。就像楼上的小夫妻,打闹之后还是要打起精神来请客,阿小也收拾心情,去阳台晾起了衣服。

看着别人家一片狼藉的生活,她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一地鸡毛,又或许是想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毕竟还能感到一丝暖意,于是忍不住庆幸,幸好他人的脏不在自己的范围内。

PS: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解析完成这篇结构复杂,寓意重重的小说,仍然怕没说透。除了列出的这些关键词,有隐喻的词语还有很多,简直是步步机心。由此对于张爱玲举世无双的天才,更是除了拜服,只有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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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坠入深海i

这篇短文让我印象深刻,特别是阿小的形象刻画得太生动啦!一个女佣在上海这个喧闹的城市里努力生活,内心却充满了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这种“自我与他人”的交织感真的太真实了,就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很多现实生活中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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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是折磨╳

写得真好,那个夜晚的小桥下,阿小和女佣彼此的眼神,好像在说很多话却又什么都不说,这样的沉淀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奈。这“互窥”的感觉太到位了,仿佛置身于故事之中,感受着他们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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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晴つ

感觉这篇文章有点意思啊,就是有些地方我理解不了,比如阿小最后为何选择离开上海?这个结尾给人一种过于理想化的感觉,现实生活中女佣的选择和命运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希望作者能再多写点关于“桂花蒸”的具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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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婞褔vīp

这篇文章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常常说的家乡的故事,也明白现在很多女佣为了生活必须离开家乡去上海打拼,她们像我们一样渴望幸福,但往往只能在异乡努力奋斗。这篇文勾起了我很多回忆,也让我对这些“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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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城°

"桂花蒸"这个词语真切地传达了女性命运的多重性,既饱含无奈又充满希望。女佣在上海这座喧闹的城市中游走在自我和他人之间,她的选择、挣扎和最终的命运也反映了整个社会的风貌。 这篇文章真的很有深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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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の清香

这篇短文写得太伤感了,阿小离开家乡之后,面对那些“他者”的冷漠和嘲讽,我的心都跟着抽搐。她想要寻找归属感,但最后却只能选择离去,这种孤独和失落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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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走i

我觉得这篇文章探讨了中国社会现实问题,女佣在异乡的挣扎和命运抉择反映了许多都市边缘人群的不幸境遇。但是,作者通过“桂花蒸”这一意象表达了一种微妙的美感,让我联想到女性的坚韧与柔情,也让我相信他们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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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丶一切都无所谓

"互窥"这个词语确实很精准地描述了文中女佣和阿小之间的关系,那种相互理解又无法言说的氛围让人心驰神往。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上海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一个既喧闹又充满人情味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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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劫

故事的背景交代得比较好,特别是上海这个城市描绘得非常生动,可以感受到女佣内心挣扎、渴望归属的状态。不过我觉得结尾有点仓促,没有展开更多对阿小未来的思考,让人有些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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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灸

我喜欢文章开头的描写,那个桂花香的夜晚就像在诉说着女佣心中的那份思念和孤独。这个“自我与他者”之间的拉扯,真的很难抉择啊!希望作者可以多关注这样的女性故事,让更多人了解他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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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菲

这篇短文很有意思,特别喜欢阿小和女佣之间的对话,那些看似平常的话语中却透露着很多深意。让我感受到一个上海女佣的内心世界,她虽然在异乡打拼,但从未忘记家乡的情思,这种矛盾情绪拿捏得非常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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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谷离殇

这篇文章我读完了,觉得有些地方描写过火了,比如一些场景和对话有点煽情。总体来说,主题不错,但还需要进一步加强细节刻画,才能更好地呈现作者想要表达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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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景綫つ

我觉得文章中关于上海的描绘非常出色,那个繁华背后的孤独感和女佣的挣扎被很好地展现在文字中。这种“自我与他者”的互窥让人感到很真实,也是许多都市人内心真实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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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海棠暮

这篇文讲得真感人啊!我总觉得在生活中很多时候都会遇到像阿小这样的主人公,那些默默付出又深藏不露的人们。 文章中“桂花蒸”这个意象运用得很巧妙,让人仿佛看到了女佣内心深处的情思和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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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残雪

"互窥" 这句话真是点明了文章的主题!女佣与阿小之间互相了解却无法真切交流的那种复杂关系,是我最想探讨的一种情感。 期待作者将来能创作更多关于女性生活的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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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恋

故事略显单薄,缺少一些情节的铺垫和发展的衔接,特别是结尾显得有些突兀。不过文笔流畅,描写细腻,可以感受到作者对女佣人物的内心世界刻画 bastante profu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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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雨

这篇文章让我想到很多现实生活中的故事,那些身处都市的女佣们,她们为了家人奋斗,但常常不被理解和尊重。“桂花蒸”这个词语太美了,既象征着女佣在异乡的生活,也寄托了她对家乡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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